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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律师说:被告是儿子

郑贴侨律师 发布时间:2024/12/5 11:15:37 阅读量:84


被告是儿子

   

这是我执业生涯中唯一一次武斗,我将对手打了,对手父亲非但没责怪,还要做皮 鞋送我;

代理这个官司时,我问父亲,有什么情况会让父亲痛下决心打儿子的官司,父亲沉 思良久说:没有;

写这个案例时,我的儿子成年,我扪心自问,有什么情况我会打儿子的官司,苦思 良久:没有。


引子 :皮匠请客


1980年元月18日,皮匠赵子运在家大宴宾客,这可是个稀奇事,印象中,赵子运是个吝啬 鬼,一分钱要扳成两分钱花的那种。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今天确实是请客,七八个人五六大碗菜。为啥?赵子运今天要办大事——买房。

去年姐夫去世,便只剩下姐姐赵秀英一个人,姐姐已经66岁,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偌大一 栋房,更显得孤苦伶仃。赵子运倒是人丁兴旺,三个儿子,原来住的地方太小了,正想找个  大点的房子,这不,想睡有人送枕头。姐姐主动提出卖一部分房子给他,赵子运自然乐意。

既解决了自己的住房问题,还可以顺便照顾姐姐,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生意很快谈成了,赵秀英除留下一间住房、一间厨房共计20 . 18平米自用外,其余的都卖 给赵子运,价格600元。说是偌大一栋房,其实产权面积只有80 . 18平米,另有一二十平米违 章面积没有计入产权,但在那个一家几口挤在十几二十平米的年代,这栋位于市中心的房产,算是“偌大 ”一栋了。赵子运花600元购得60平米房产,算下来每平方米只有10元,是不 是有点太便宜,但在全国人民尚没有解决温饱的1980年,能一次拿出600元现金的少之又少, 所以当年的房价基本无法类比和参照。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姐弟之间的这么一大宗交易,肯定不能止限于姐弟之间,按习俗, 作为买方的赵子运要请客,见证买卖,卖的愿卖,买的愿买,钱货两清,不能反悔。要请的  客人是姐弟俩商量好的,姐姐单位领导、共同的亲戚、朋友,一共请了五位。吃饭前赵秀英  单位领导童海军宣读了已经拟好的房屋买卖协议,姐弟当着五位的面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  字,然后在场的五位在见证人处签上名——来之前已经知道此行目的,所以五位都没有任何  推辞就签了。最后赵子运老婆递上一叠十元面值的钞票,赵子运接过,当着众人面数了一遍。数完后说:“大家都看到了啊,这是600元! ”数完,钞票并没有交给赵秀英,而是交给 童海军,要童海军作为证人再数一次。

童海军知道这是“规矩(习俗) ”,没有推辞,接过钱,用很慢的速度数了一遍,数的时 候,故意将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地吐出来,在场的其他几只眼睛盯着他数钱,嘴里也跟着报数。

数完后,童海军甩了甩手,钞票就哗哗地响了几声,“没错!没错!是600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600元! ”其他几个也同声附和。直到这时,钱才到赵秀英手里,赵秀英 不准备数了,随手放在桌上,童海军提醒她要数,她说:“你们都数了,我也看了,还有什  么不放心的,就不要数了。 ”其他几位便齐声说道:“要数,要数的,俗话说‘钱不过手 ’,你必须要数的。 ”赵秀英便拿起钱,又认真地数了两遍。

在赵秀英确认金额后,童海军便问:钱已收到,房什么时候交?赵子运抢过话说:“这个 不用担心,姐姐将房子早腾出来了,我的家具已经搬进去一部分了。 ”赵秀英附和道:“看  个日子,随时可以搬过去。 ”

于是童海军站起来说:“钱已收,房已交,买卖成交,发财!发财! ”大家便附和:“发财!发财! ”

童海军说“买卖成交 ”,其实没有成交,十七年后都没有成交,他们说“发财、发财 ” 时,我乳臭未干,十七年后,我参与到这桩交易中,而且是深度参与,换句话说是以代理律 师的身份帮他们完成了交易。

     

踢来的业务


我和这件事结缘,得益于一位学生家长。1997年,我还是雅礼中学的在职教师,教体育 并带田径队,田径队一位姓唐的学生家长有天突然找到我,说有个官司,问我愿不愿接。我 当时是律师执业第二年,业务还在起步阶段, 自然求之不得。

这位学生家长是南区公证处负责人,我叫他唐主任。唐主任亲自开车送我到准委托人家  ——白沙市书香路361号,准委托人是一对老年夫妇,男的就是赵子运,女的不知名姓,唐主 任要我叫赵娭毑。

唐主任介绍我是雅礼中学的老师,也是律师,有本本的那种,人很正直,有能力,能解 决他的问题。

唐主任这个介绍很有水平,雅礼中学是白沙名校, 白沙老百姓基本都知道,学校不一般,学校的老师自然也不会差,而且还恰到好处地隐去了我体育老师的身份。在介绍我的律 师身份时,特意注明是有本本(律师执业证)的,是正规律师,因为当年很多“律师 ”没有 执业证,有的是边执业边考证的“水 ”律师,有的干脆就是跟法律不沾边,“野 ”律师。

果然,赵子运很快就接受了我,但接下来赵子运一开口,差点惊掉了我下巴。

赵子运找律师是为了房子的事,他1980年买的姐姐赵秀英的房子,虽然一直居住至今, 但现在产权在别人名下,而这个“别人 ”,还真不是“别人 ”,正是他三子——赵德全。他 要和儿子赵德全打官司!

看我吃惊的样子,赵子运唉声叹气道:说起来是丑,别人是家丑不可外扬,我们家倒 好,闹得全世界都知道了,我是没办法,德伢子太不是东西,逼得我无路可走……

唐主任要他别数落,回到正题,向喻老师介绍情况。赵子运便从他1980年买房子说起, 唐主任嫌他啰唆,抢过他的话,代他说:房子成交后,赵子运一家虽然一直住在这个房子里,但一直没有办理产权过户,1995年,赵秀英重病住院,赵德全陪同照顾,表示愿意拿出 11000元为赵秀英送终安排后事,赵秀英便将书香路361号的房产全部赠与给他,当时双方签 订了遗赠扶养协议,南区公证处现场作了公证,房产部门凭公证文书为赵德全办理了产权

证。赵子运认为这个产权证办理错误,不应该将他买下的那部分办给赵德全,赵德全只有 20. 18个平方米。

唐主任说完,特意问赵子运是不是这样的,赵子运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但又迫不 及待要补充:我不是不想办理过户,是80 、81 、82连续三年房产部门停办产权过户手续;85 年邻居维修房屋,影响到我的房子,我出了三万多元进行了维修扩建,当时我又提出办理过 户,姐姐说她都70多了,活不了几年,等她死后,她住的那些都是我的,到时一起办过户好 了;95年姐姐死后,我又花了几千元将她那部分修缮。整个房子都是我出的钱,德伢子一分 钱都没出,我买房子的事,德伢子不是不知道,都十多岁了,亲戚朋友、街坊邻居、派出

所、居委会都知道;德伢子这个家伙毒呀,做这些事一直瞒着我们,直到他去通知租赁户房 租要交给他,我们才知道……

这下将我整懵了,真的整懵了,单是父亲要和儿子打官司,便已超出了我的认知,这个 事还上溯到了1980年代,还有房产部门,还有公证……我是个刚出道的小律师,如果顶真, 我还是个不能单独执业的实习律师,当年管得不那么严,我没经过实习期直接拿了执业证, 在过去一年,虽然也单独处理了五六单业务,但都是诸如借款、人身损害赔偿等简单业务, 哪见过这么复杂的事,我已经完全理不清头绪,我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谈话,让我找个地方凉 快,凉快!

唐主任不知道我的窘状,等赵子运说完,唐主任便问: 喻老师怎么看? ”

我是请来解决问题的,问到我了,不回答肯定不好,但他们讲了那么多,我似乎只记住 “公证文书 ”这个词,便问道:“这个公证文书是凭什么作出来的? ”

此言一出,唐主任便有些着急,解释道:公证没有问题,当时赵秀英申请遗赠公证,两 名公证员在场,赵秀英思维清晰,有民事行为能力,公证员核实了房产证确实是赵秀英的名 字,而且赵秀英的侄儿赵效安、侄女赵战纯在场作证,可以说,公证是没一点问题的……

我知道这是个最不应该问的一个问题,我情商太低,暗骂自己猪队友!

提到赵效安、赵战纯,赵子运又急了:事就坏在这俩家伙身上,明明知道房子是我买 了,还去作那样的假证……

看着赵子运情绪有些失控,唐主任马上抢过话说:喻老师还有事,要不今天就这样,你 们留个联系方式,喻老师将材料带回家好生研究研究,双方再联系。

赵子运显然意犹未尽,但唐主任话已经讲得那么清楚了,也就只好附和。

出得门来,唐主任着急跟我说: 以后千万千万不能说公证有问题,赵子运就是怪公证, 说公证搞错了,才导致他的产权没了……

从唐主任口中,我知道如下事实:赵子运发现产权全部办在赵德全名下后,找房产管理 局理论,房产管理局说他们没搞错,有公证遗赠协议,除非公证书能撤销,他们的房产登记 才能撤销。赵子运觉得有道理,便找到唐主任。唐主任反复解释公证完全是依法依规做出的,要有问题也是两个证人有问题。

赵子运便又找了两个证人,两个证人出具书面证据,一方面证明赵子运1980年买房属  实,另一方面对他们在公证文书时作出与实际情况不一的证明作出说明,他们认为赵子运、 赵德全是父子关系,是一家人,产权放在谁的名下都一样,放在赵德全名下还能节省费用。

赵子运拿着两人的证明要求公证处撤销公证,公证处自然不能凭两人前后不一的证词撤 销公证,赵子运便四处告状,区领导告了个遍,领导责成公证处尽快妥善解决。唐主任没办 法了,动员赵子运去打官司……

我玩笑道:“我是个田径运动员,不踢足球啊! ”


唐主任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他说:“又不是要你处理,打官司是法院的事,法院该怎么 判怎么判,你只是代理律师,按标准收代理费就是,官司输了,也不存在退费。 ”


黏上了

 

三天后,我又坐在赵家客厅,还是上次坐的那个位置,只是这次没有唐主任和赵子运。房 子里便显得异常的空和静。赵娭毑搬了个小茶几放在我旁边,先倒上茶水,后端来一份凉粉、一个小果碟,最后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靠得很近,伸手便可以抓到我手的那种 近,感觉要和我促膝谈心。我一个年轻人坐高椅子,她一个老人坐小板凳,让我局促不安。 赵娭毑解释道:“平时帮老头子做事都是坐小板凳,习惯了。 ”我便不好再说什么。但我猜 想,赵娭毑肯定是通过这种方式,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目的还是要我接这个官司。

果然,她一开口便直入主题: 喻老师呀!听唐主任说你不想接这个官司,嫌麻烦,可 是我们见过了好几个律师,老头子只对你满意,老头子还找人算了一卦,说你是我们的贵人,能解决我们的问题,你就接下来噻,帮我们早点结束这种鸡飞狗跳、惶恐不安日子。 ” 赵娭毑说着说着,有点哽咽。

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拒绝的理由,看老妇人哽咽的样子,便说不出口了,只好转移话 题,问道:“怎么会闹成这样呀? ”

她长叹了一口气,停顿了好一会才说:“都是上辈子作了孽,我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二儿子都还好,成家立业都没操心,就只德伢子,操尽了心,还是这个样子。说来也怪 我们,没管好,但有什么办法呢?老头子是手艺人,开了个皮鞋铺, 自产自销,请不起小工,都是我打下手,没时间管他,十多岁时送到乡下外婆家,他从此成了脱缰野马,没人管,便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初中没读完就混社会了,打打杀杀,进了几次局子, 他爸想管住他,强制他跟着学手艺,学了半年,他觉得没自由, 自己跑到新开普去开店,在 那里认识了一个乡里妹子,我们都不同意,但他死活要和她结婚,结婚后更糟糕,这个乡里 妹子好吃懒做,两个人生活都成困难,后来又生了个小孩,就更困难了,老是问家里要钱, 要多了,我们就不给,刚开始还只骂难听的话,后来就动手打人…… ”

娭毑不急不慢说,我就静静地听着,期间她抹了数次眼泪,我也陪着 唏嘘 ”了好几回。等她说完,我似乎被感染,我能感受她的痛苦与无奈,但一时找不到安慰的话。我知道 今天要拒接这单业务可能有些困难了。

她起身为我添了一次茶水,然后又坐回她的小板凳,长叹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道:

“我和老头子都是七十来岁的人了,在这个世上也搞不了几年,原想德伢子要吵随他去吵, 反正不指望他养老,老头子做不了皮鞋,但我们将一楼出租,一个月也有一千多元,我做点 凉粉卖,一个月也有几百元,我老两口也够了,不想又搞出个这样的事来…… ”

这时我才想起上次来这里也吃了凉粉,原来是自制的,我响应她的讲话,吃了勺凉粉, 马上赞美道:“好吃,好吃! ”

娭毑便笑道:“好吃吧,这条街都知道,赵爹的皮鞋、赵娭毑的凉粉是名牌,你接了我 们这个官司噻,凉粉管够啰。 ”

我还是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道:“您还是没说赵德全和这房子的关系呀? ”

“这个要怪德伢子的姑姑,人死了还给我们留个祸根,不晓得她是老糊涂了还是故意为 之,房子明明已经卖给老头子,又遗赠给德伢子…… ”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赵秀英在世时她们相处的往事,说她们对赵秀英照顾了很多,而赵 秀英年龄太大,古怪难伺候。我便猜想她们和赵秀英的关系并不怎么好,这么说只是为自己 开脱,我甚至想,也许赵秀英就是故意的,谁叫你们待我不好。

平日里,涉及家长里短的东西我连听的兴趣都没有,赵娭毑讲得越多,我越是反感,暗 暗告诫自己“不能接,不能接,一定不要接! ”但赵娭毑接下来一段话,直接改变了我的决 策,我决定接下这单业务。

“ ……我怀疑是一场阴谋,德伢子人很简单,他不晓得遗赠扶养,也不晓得公证,更拿  不出11000元,应当是有人在打这个房子的主意,都是这个人在一手操作,德伢子只是一个傀 儡 …… ”

入行伊始,便有老律师告诉我,最麻烦的是家庭纠纷类的官司,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  理,无论律师怎么付出努力,很难有几个委托人满意的。之前我一直认为这是一单家庭纠  纷,经她这一说,我感觉是“抓特务 ”。顿时来了兴趣,马上问道:“这房子是老房子吗? 之前住过什么人? ”

这时赵子运回来了,步履蹒跚,脸色铁青。赵娭毑问他见着区长没,他没好气道:等了 一上午,见了一分钟,区长反问我为什么还没去打官司。

“唉!你这条命总有一天会被德伢子磨死的! ”赵娭毑边说边抹眼泪。

这个气氛我很受不了,居然产生了一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想法,马上说:“我接! ”


谁是被告?


这几天律师事务所都在热议一个事——喻律师捡了个宝。

律师不愿掺和家庭纠纷,但嫡亲父亲起诉嫡亲儿子不在此列,这是个稀奇案子,用律所  主任的话说,儿子打父母官司的听说过,但父亲起诉儿子的还是第一次听说。主任是.恢复律 师制度后的第一批律师,他的话自然具有权威性。作为律师,谁不想接新奇的业务来丰富自  己执业经历,但这样一单好业务,偏偏砸在一个才入行的新手手里,让人多少有点羡慕嫉妒 恨。

但我并没有他们想象的兴奋,我甚至还有点烦——我不知道怎么写起诉状。在律师业务 中,家庭纠纷、房产纠纷、遗嘱继承纠纷都是比较复杂的,何况这三个捆绑在一起,我才小 学二年级的修为,解不开微积分、函数这类数学题。

好在我和律所其他律师关系都好,我便请教他们,法律人往往对复杂的法律问题感兴 趣,何况这本身是个有兴趣的案子。

大家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讨论的焦点是“告谁? ”,或者说“谁是被告? ”每个 人都觉得自己观点正确。观点归纳如下:

打行政官司,告房产管理部门行政乱作为。正方理由:房产管理部门将原本应属于赵子 运的房产登记在赵德全名下。反方意见:房产部门依据公证的遗赠扶养协议进行变更登记没 有错。

告南区公证处,撤销公证文书。正方理由:公证处作了错误公证,赵秀英遗赠给赵德全 的房子已经卖给赵子运了。反方意见:公证时房产证确实只有赵秀英的名字,按照房产的登 记原则,公证处判断此时房子属赵秀英所有没有错误。

告赵德全。正方理由:赵子运出钱买的房子现在他名下。反方意见:赵德全不偷不抢,房子是自己出了11000元,尽了养老送终的责任,姑妈赠予给他的,至于姑妈能不能将已经出 卖的房屋赠予,不是他要想的事,正如超市收顾客的钱,不要考虑钱的来源是否合法。

大家基本能统一的是:真正有责任的是赵秀英,她不应该将已经出卖的房产又去赠人, 但她死了,如果告她,法院不会受理。

赵子运也有责任,房子买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办理过户手续?房子是一种特殊商品,登 记为原则,所以房屋买卖,一定是办理了产权过户登记才算交易完成了,换句话说,赵子运 买房虽然17年了,他们的交易还没有最后完成。但这些能和赵子运讲吗?这样一个认死理的 人,他会暴跳,甚至会晕倒……

因为观点分散,似乎都有理,当时我并没有太强的判断能力,所以接受委托一个星期我 没有写出起诉状。期间我找唐主任,问他的意见。他笑呵呵地说道:告谁都行,只是不能告 公证处,好不容易将球踢走,你别又给我踢回来!我还仔细察看了房子,也没什么特别,老 房子虽然是解放前修建的,但经过赵子运两次修缮,老的基本上没有了,应该不存在埋藏了 什么宝贝。

赵子运是急性子,上午签了合同,恨不得下午就去法院起诉的那种。赵娭毑天天都会打 电话催。搞得我很郁闷。

其实我也是急性子,但这个事,真急不来,做案子,我有个特——至少要能说服自己,换句话说是至少自己要认为有道理。而经过讨论分析,我越来越觉得这个房子赵子运拿 不回来了。又不好跟他们解释,他们不会考虑法律关系,他们只知道房子我买了就是我的。

虽然“律师不包输赢 ”这一行业规则,我一入行就知道了,但我并不想赵子运收到判决 书时,我说出“对不起,我尽力了! ”这类公式话。既然打官司有风险,不妨和赵德全谈

判。

对我这个大胆的决定,赵子运连连摇头,认为根本不可行:“他但凡还有一点人性,不 会打骂父母的。 ”赵娭毑倒是倾向于谈判,先礼后兵,只是反复提醒我:“他是个呆霸王, 随便就动手,你要注意,最好是多几个人和你一起去。 ”

虽然他们没有信心,但我还是抱有侥幸的,一个儿子要多么的邪恶,才会处心积虑地将 本应属于父亲的财产据为己有?父子间有化不开的冤仇吗?我想见识下,而且我要单刀赴

会。

对牛弹琴


见赵德全还真不容易,他和父母早就老死不相往来,赵子运甚至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

有,只知道他住在老婆娘家,但具体地址不清楚,唯一有可能联系上的是他有时会回到赵秀 英原来居住的房子——为了赶走赵子运夫妇,他一家三口有段时间居住在这个房子里,吵得 鸡犬不宁,没达到目的后又搬走了,但经常会来拿东西。我便只能等。他到这个房子,赵娭 毑打电话给我。

又一星期后,赵德全回来了,雅礼中学离书香路361号很近,骑摩托车几分钟就到了,我 冒昧敲开了赵德全的门,好家伙,一家三口都在。赵德全狐疑地问我是谁?我问清他的名姓  后作了自我介绍。他便变得很不友好,说没有什么好谈的,要打官司打去。

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只是要房子噻?要房子也要谈呀!

这句话很容易误导,以为赵子运夫妇同意让出房子。所以他犹豫了一下,示意要我坐

下。我看他小孩也在,一个小姑娘,七八岁样子。我担心我们的谈话让小孩听了不太好,提 出要他老婆带小孩回避下,但他根本没这个想法,而且他老婆似乎也不愿离开,显然还想参 与其中。我便不好强求。

为这次见面,我准备了好多天,做足了功课, 自认为比准备开庭更认真。赵德全中学没 毕业就闯社会了,文化不高,所以在对他的称呼上我都左思右想,反复权衡,直呼其名,不 好,不够尊重,叫赵德全先生,不伦不类,还是叫德哥,亲近,而且他确实比我大。一个闯 社会的,槟榔和烟肯定是少不了的,虽然我不嚼不抽,但我都准备好了…甚至我还准备了 一包餐巾纸——他流下感动或悔恨眼泪时,我默默地递上。

赵德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冒出来的是仇恨,旁边他老婆正盯着我,冒出来的 也是仇恨,连小姑娘看我的眼神,还是仇恨,我便感觉我今天不应该来,没有好结果不说, 要好好脱身可能都难。“德哥 ”是叫不出口了,想好的台词这个环境不对,用不上,我只好 直入主题,还是故作轻松道:多大的事吧,非要闹得父子反目……

我一句话没完,赵德全就爆发了:多大的事?大事,天大的事,老子要杀人!父子?老 子没有这号父亲,老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土里长出来的,老畜生两般三样,一碗水不端平 ……

赵德全吼完了,他老婆接上了,声音比赵德全的还大:老子是外人,香香还是姓赵噻, 香香病了,找老畜生借200块钱看病都不肯……

小姑娘也哭了,声音比她娘还大……

我知道他们的发泄不是针对我,他们相信隔墙有耳,但我依然浑身不自在,犹如掉在一 个粪坑里。我从小就是在很和睦的家庭里长大,我们家是个大家庭,父母基本没吵过架,也 没打骂我们,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堂兄弟姊妹关系相处都很好,邻居关系也处理得很好。 这种阵仗,不但没见过,想都没想过,我仿佛到了地狱。

我已经完全没有讲话的余地,留下来的必要也没有,我不知道怎么从赵家出来的,原来 讲好和赵德全谈完还要和赵子运见面的,走时忘记了。我满怀懊恼、疲惫不堪回到家里。我 无法想象,这是个什么家庭?!这是什么一种生活?!若干年后,看到这样一句话:只有君 子才知道君子是君子,小人眼里永远只有伪君子!我马上想起和赵德全的这次见面,原想以 自身去感化他,结果难堪的是自己,我终于知道自己太天真!终于知道赵娭毑说的生不如死 了。

赵娭毑没有打电话问结果,也许真的隔墙有耳。

回家后,我很快起草好了起诉状,被告——赵德全,案由是房产侵权纠纷,理由是明知 房产已经卖给了自己父亲——赵子运,还去搞遗产公证,获得房产……

冒险也要走下去。

 

打了一架

 

才立案,赵德全便有强烈反应,回家大吵了一架,吵得租赁户都要退租了。赵子运夫妇 虽然已经做好被吵被闹的准备,但吵得这么厉害,始料不及,以至于赵娭毑认为他是不是疯 了,或者被人下了蛊。

赵德全居然聘请了律师,而且是两位,其中一位姓刘的律师我认识,是白沙律师界的元 老,人脉关系很广。这让我和赵娭毑都始料不及,我想这种喊打喊杀的江湖人士怎么会想到 请律师的,而且能请到大牌律师。赵娭毑则认为他应当没钱请律师。这一来,我们都相信有 幕后黑手,赵娭毑甚至认为赵德全已经将房子转手了,已经收了别人的钱。她很着急,几乎 是带着哭腔对我说: 喻老师,一定要帮我打赢啊!不然我和老头子只能睡大街。 ”一句话,让我无比沉重。

庭审双方的准备都很充分,赵子运(原告) 自己强烈要求出庭,但他家人怕他庭上情绪 激动、出现意外,坚决不同意。所以原告方出庭人员就只我一个人,但家属朋友去了不少, 以旁听人员身份参与了庭审。赵德全(被告)本人和两位律师出席庭审,但亲友团没有一个 人。

双方举证质证有条不紊进行,当年的五个证人,除一个已经去世,一个病重在床不能到 庭,其他三位都出庭作证,还原当年交易情况,同时趁机责骂赵德全几句;赵效安、赵战纯 也出庭作证。

原想要证明当年存在房屋交易是本案的重点难点。不想没那么复杂,赵德全和他的律师 都痛快地承认了,他们的辩解思路是:房产是合法取得,是赵德全尽了扶养责任,姑妈赵秀 英遗赠给他的,要找也只能找赵秀英。他提出1985年房屋修缮是他出的钱,1995年房屋修缮 也是他出的钱,但没有出钱的凭证……

法官问他1985年他多大年龄?做什么工作?赚了多少钱? 问题一提出,旁听席传出 问 得好 ”的叫好声。赵德全回答得非常没底气,因为当时他才19岁,在社会上打流,吃饭都成 困难。

我觉得庭审效果很好,基本事实都已经查清,只剩下法律关系如何认定。庭审后案子并 没有立即判决,法官认为这种涉及家庭、亲情的案件不宜径行判决,最好是协调解决。他提 “背靠背 ”调解。

我方是原告,他先找了我,问我的意见。我特意将案外情况作了介绍,表明房屋产权对 赵子运的重要性,强调是性命攸关的那种重要。他沉思了一会,提出一个调解方案:房子产 权归赵子运,赵子运夫妇保持现状居住,但赵子运夫妇百年后,房子由赵德全继承。我觉得 这个方案好,既解决了问题,又照顾了各方面子。法官便要我征求赵子运本人意见,还要我 找赵子运大儿子、二儿子商量。

赵子运开始不同意,但赵娭毑认为可以,“先管了活着的这段时间,死了反正也管不了 啦。 ”赵子运便不做声了。大儿子、二儿子都通情达理,房子是父母的,一切由父母做主。

我将赵子运的意见反馈给陈法官,陈法官便去找赵德全,但赵德全不同意,一定要将产 权办在自己名下,父母可以现状居住到百年之后。

法官将赵德全的意见反馈给我,我反馈给赵子运,老两口坚决不同意,赵娭毑说已经有 人来看房了。

我将意见反馈给法官,法官便把我和赵德全一同叫去法院,给双方做工作,面对面调解。但任凭法官怎么做工作,双方在产权问题上无法达成一致。法官是真心想促成调解,苦 口婆心做了赵德全很多工作,最后法官给他代理律师打电话,要律师做工作。律师说工作不 好做,因为赵德全以30万元的价格将房子卖给他人了。

法官很是生气,问:“是不是要将父母丢到大街上,还有没有人性,同时告诉他,是这 样,产权更加不可能判给他。 ”

赵德全还是嘴硬:“法院要依法…… ”

法官抢过他的话说:“依法!依法!我晓得要依法,但法律不外情和理,要讲人伦,要 讲公序良俗,你这种对父母都心肠狠毒的人,法律不会支持你的…… ”

这一通骂,畅快淋漓,案件承办法官姓陈,我只在他手里办了这一件案子。在我近三十 年的律师执业生涯中,虽然接触了无数的法官,但我一直记得他,我认为他是一位个性鲜明、接地气、正义、睿智的好法官。

调解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我和赵德全一同走出法官办公室。赵德全对我满是仇恨,边 走边骂,我实在忍无可忍,便警告他,要他嘴巴放干净点。

就在要走出法院大门时,谩骂升级,他骂我父母(其实可能是他的口头禅) 。这是我的 禁区,我走上前一步,指着他鼻子警告他。他退后一步,站马步,手在空中比画,一副武打 姿势,说:“我晓得你是体育老师,老子不怕,老子练过,分分钟打趴你…… ”

我恶向胆边生,早就想动手了,上前一步,右臂反手压住他脖子,右脚用力钩他左脚, 他便仰面倒地,我用右腿压在他胸口,给了他几巴掌,边打边说:“打你这个畜生,这一巴 掌是代你父母打的,这一巴掌是为我自己出气… ”

他便大喊大叫。当时正是法院中午下班时间,门口有很多人,围成一圈,起哄声不断。 惊动了门卫,门卫走出来,驱散围观的,要我们去别处打,莫在法院门口打。

我便放了手,问他是否要换地方重打一次?我是真心想跟他再打一架,此时我正有种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的豪情。他却不敢应招,只是警告我,要我当心,迟早要我的命,然 后骂骂咧咧走了。原来这呆霸王是那种遇强则弱,遇弱才强的货色,

律师和当事人在法院门口打架成新闻了,律所负责人还专门找我谈话,要我控制情绪, 毕竟只是做业务。同事则经常将打架当成笑谈,戏称我是拼命三郎,简称“三郎 ”。

赵子运夫妇却对我感激不尽,说打得好,从小就犯浑,没人管得了,赵子运还说等他身 体好点要为我亲手做双皮鞋,赵娭毑还真拿出一张纸,要我踩在上面划了个鞋样。

这一架还带来了一个积极的影响,这家法院几乎所有的法官都认识我了,我去法院,好 些年轻的法官、法警找我掰手腕……

赵德全也成了我见过的最悲催的当事人,楼上办公室被法官骂得狗血淋头,楼下法院大 门口被对手律师打得满地找牙。

二十多年后,有次我和陈法官见面,他还在提当年打架的事,他觉得解气,说我是他见 过的最爱憎分明的律师。我便说他骂赵德全也非常解气,我们便哈哈大笑。

调解无果,案子很快判决,赵子运的诉讼请求得到支持。原想赵德全又要大吵的,不想 没有,赵子运认为这是打架的效果。赵德全选择上诉,同时放出狠——花15万元买二审结果。 

 

悬在空中的锤子

 

虽然那时我的业务还是不饱和,但我不想再代理二审,不是担心打不赢,深陷在这么一 场家庭纠纷中,我感觉内心有了阴影。一审赢了,可以交差了,退出来也是时候。

但赵子运、赵娭毑都不干,说我是他们的贵人,只有我能克住赵德全。无奈之下,还是 接了,一审收了8000代理费,二审我主动只收3000元,老两口现在只有一楼门面出租,每个 月收一千多元,不忍心多收。

“花15万元买二审结果 ”,虽然是口吐狂言,但我相信不会空穴来风。赵德全二审还是 请了一审的两个律师。我分析二审才是真正的硬仗。果然,对方调整了诉讼思路,不再承认 1980年的房屋买卖,改称房屋是租赁居住,房屋买卖协议是伪造的,并申请对房屋买卖协议 上赵秀英的签名进行司法鉴定。二审法官同意了司法鉴定申请。

在我的执业生涯中,司法鉴定是我运用得非常娴熟的诉讼手段,但这是我第一次接触, 不知道它是什么东东。我便请教一个相好的法官,该法官给我解释了司法鉴定,但对二审法 院同意做司法鉴定表示不解,他认为房屋买卖协议是否真实,是案件的基础事实,二审法院 认为案件事实没有查清楚,可以发回一审法院重新审理。而且这个案子不存在事实没查清的 问题,因为一审时上诉人(赵德全) 已经认可了房屋买卖事实,一审已经认可的事实,二审 又反悔不承认,法官不应采信他的反悔。关于二审不应当做司法鉴定的问题,该法官给我打了个比方:如果任一方对法院认定司法鉴定结论不服,还能不能上诉(权利救济) ?因为我 国的审判是两审终审制。

我怀疑二审法官屁股是不是坐偏了。接下来一件事,证实了我的猜想。承办法官生病住 院,她承办的所有案件除这一件外全部移交给其他法官承办,很明显,这个案子是她特别关 照的。

但是我不太担心,因为我已经弄清楚了对赵秀英的签名进行鉴定,必须要赵秀英在近期 内亲笔书写的文字作比对,赵秀英已经作古几年,没有比对样本,鉴定应当无法进行。

但后来的情况,超出了我的设想。司法鉴定还是在进行,而比对样本是赵秀英工人档案 里的签名。

对此我提出异议,因为赵秀英没有读多少书,工人档案里的文字、签名很多都是别人代 书形成,无法确认这些文字、签名的真实性;而且这些文字形成于六七十年代,人的书写习 惯随年龄有变化……

但我的意见没有被采信,司法鉴定很快作出了,结论是房屋买卖协议上赵秀英的签名和 工人档案里的12个签名不合,但也认定工人档案里15个签名,有三个和这12个不合。

知道这些情况后,赵子运气得当场吐血。我和赵娭毑扶他躺在床上,他要赵娭毑给大儿 子、二儿子打电话,要抬他去法院,他要当面问法官收了对方多少好处……

突然,我有了一个设计,我要赵子运暂时别动,等我见了法官再说。

当年法院不像现在这样戒备森严,又是查验身份证,又是过安检,还要电话预约。那时 出入自由,只要法官在办公室,你就能随便找到。

第二天我跑到法官办公室,很认真地和她说起赵子运吐血的情况,她顿时有些紧张,我 趁机将这个案子的背景、我接手这个案子的所见所闻,甚至包括一审法官怎么骂赵德全以及 我和赵德全打架的事都跟她说了。

法官皱着眉头听我讲完,问:“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

我说:“赵子运要来找你,让他儿子抬着他来,来问你为什么要做司法鉴定?为什么那 么多人亲眼所见的亲笔签名一经鉴定就变成假的…… ”

法官变得很紧张:“你叫他别来,案子还在审理,并没有结论。 ”

我说:“这是当事人自己的决定,我也阻止不了,再说当事人要来向法官报告案情,这 是最正常不过的。 ”

法官便用很不友好的眼睛盯着我,问:“你什么意思?威胁我啊!你做律师不只做一个

案子噻! ”

我装着很真诚道:“真不是威胁你,是人命关天,赵子运不能激动,一激动怕出人命, 赵子运拿不到房子,可能是两条人命,如果来法院见不到你,他可能会去找院…… ”

法官肯定认为我的真诚是装出来的,因为她一直用厌恶的眼神冷冷地看着我,我说完 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声音小了很多对我说: 叫他们不要来,案子我尽快判决。 ”

我明白,法官妥协了,相信结果不会差的。但法官那冷冷的、厌恶的眼神告诉我,这个 法官算是得罪了,做律师,得罪谁都可以,千万不要得罪法官,特别像我这种刚出道的年轻 律师,也许法官一句话,就让你人设崩塌,在这个行业很难立足,我也是不得已为之,如果 赵子运被抬到法院吵闹,势必会让法官没了退路,只能判决赵子运败诉,反正有司法鉴定的 支持,很难说她的判决错误。我先去和她说,让她感受潜在的或者说马上发生的危险(威

胁),让她权衡判断,作出对她自己有利的选择,这所谓悬在空中的锤子比砸在地上的锤子 更具威胁性。只是,我必然会要牺牲。

只三天,法官便通知我拿判决书,判决结果: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奇怪的是,判决书  里没有提司法鉴定的事,但在诉讼费分担项有一项“司法鉴定费500元由上诉人(赵德全)承 担。 ”

拿到这份判决书时,我并没有太多的欣喜,相反五味杂陈,在此之前,我认为法律、法 院、法官都是圣洁的,光辉的,现在我知道,即便是太阳,也存在黑点。

我承认,这单业务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心理阴影,有时甚至像一把插在我心脏上的刀,时 不时地动一下,让我痛上好一阵子。杀父之仇,是国人定义的最大的仇恨,也就意味着父亲 在我们生命中最重要,应当用我们的生命去捍卫,但这单业务打破了我美好的幻想,就像阿 波罗登月打破了中国人的幻想一样——月亮里没有嫦娥。

这单业务之后,我再也没有代理涉及家庭关系在内的案子。


还没完

 

两年后,我又接到赵娭毑电话,要我去她家。原来是房子要拆迁了,可以补八十多万  元,他们拿十多万在别处买了个房子,已经装修好,就准备搬走,找我是要我给他们起草一 份遗嘱,在他们百年之后,遗产一分为三,但要求赵德全在父母百年之后要披麻戴孝、跪送 父母归西,尽孝子之责,否则不给遗产。还想要我作为他们遗产分配的执行人,因为“德伢 子只怕你! ”

然后他们还想把遗嘱公证,要我找唐主任——“反正你和唐主任关系好! ”我哭笑不  得,唐主任早就不干公证了。二审判决下来后,公证文书撤销了,依据便是法院判决,他被 竞争对手告了阴状——赵子运上访是因为错误公证。领导责怪,他这个主任被免了,对手坐 在他的位置上,他不愿意穿小鞋,已经离开公证系统。

唐主任对我有点幽怨,原想帮我赚点钱,不想我给他挖了个坑,对此,我很有愧疚。

神秘的幕后黑手一直没找到,但可以肯定这个人神通广大,因为他早两三年便知道这里 要拆迁,他提前布局,在这里买了好几个房子,拆迁时都翻了两三倍。只是千算万算,算错  了这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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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贴侨律师主要做二审为主,做疑难复杂案件为主,喜欢研究法律最前沿,欢迎有这种职业经验的律师一起研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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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喻国强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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